双生花。|口- 格子楼 - 若水UEBBS.COM社区—〖石家庄经济学院论坛〗

_◆左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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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发表于: 2007-08-18

她站在顶楼的天台边缘。
最后一抹夕阳染红了她洁白的裙子，苍白的她仿佛忽然有了血色，笼罩在一轮金黄色的光环中，那么安详。
微凉的风灌进她的群摆，如荷叶一般膨胀起来，她轻得似乎要飞起来。白色的裙子依旧是她钟爱的棉布的质感，将她瘦弱的身躯层层包裹，恩赐温暖。
她微笑，默念：“夜。你一定要幸福。”
纵身、飞翔。
她下坠的姿势如同一朵优美绽放的莲花，那么美丽。
夕阳西下，世界沉寂，万物终归苍白。
唯有她，灿烂开放。好象一朵开到昂扬的玫瑰，殷红得令人羡慕。
“双生花，勿枯萎。夜，你要手握我们的生命坚强下去。”

她是不该出生的孩子，却又碰巧来到这个世界。只是碰巧，或是说偶然。当她的母亲发现她的存在时，已经太晚。医生说，如果现在将孩子拿掉，必定会伤及子宫，她才没有被扼杀于母体的羊水之中。
她没有父亲。并非她的父亲抛弃她和她的母亲与谁谁谁私奔而不顾她们母女二人死活，也并非他在某一天突然间死于非命，从此与她们人海黄泉永世相隔再也不见。
只是，只是因为连她的母亲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的母亲是一个坏女人。她是坏女人的附属物。从出生起，这便成为一生的印记，永远无法拭去。
尽管有着一个奢华的家——或许这不叫家，只是一个栖居的空壳，有着靓丽的服饰，有着种种足以令她在同龄人中骄傲的一切，她依然孤独。
自言自语。自说自话。旁若无人。仿佛疯狂。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顶楼的天台边缘，神色漠然地俯视街上来回穿梭的人群——仿佛疲于奔命的蚂蚁。整个下午，或是一整天，一直到夕阳完全淹没在高楼切割出的破碎的天空中，乐此不疲。
她热爱着夕阳，只因它是这世界上最美丽与绝望的事物。
如果某一天，可以如此壮观地消亡，那么也算一种完美。她对自己说。

她一直在走，从一个城市穿梭到另一个城市，无休无止。
她在寻找，寻找什么遗失了的东西。可是一并遗失的，似乎还有记忆。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她不停地告诫自己。如果停下，仿佛又将遗失更多的什么。
走。走。走。
常常从城市的中央穿过，看着那些灯红酒绿，却觉得满目荒凉。
寂寞是疯狂滋长的野草，大片大片地蔓延，无可遏制。
随身物品很简单，衣服，记事本，钢笔，信用卡，照相机与一些零碎的必需品。文字与拍照几乎是旅途的所有。
白天，她热切地拍下一切，那些病态却美丽的事物。高楼，汽车，冰淇淋，气球，霓虹灯，衣服，游乐场，人，以及自己，欣赏他们变成静止的植物，永恒地定格在那一张张胶质底片上。
夜晚，那些寂寞便蠢蠢欲动成文字，在黑暗中无声舞动。她用浓烈的红色或碳素墨水书写，在一本很厚的皮质记事本上，这种质地让她觉得安全。偶尔也会流落到一个偏僻的小网吧，闲杂肮脏，却令她觉得真实与镇定。她会寻觅一个靠窗的位置待上一个通宵，听着安静的音乐，写写博客。
她的博客几乎不为人知，浏览量很小。偶尔有一些冒冒失失的好事之徒会无意闯进，窥探一番后悻悻离去。
城市的寂寞太过泛滥，每个人都会用别人的寂寞来填补自己的空虚。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记录什么。也许，那不过是孤独与文字碰撞的产物而已。

她的母亲给她取名为夜。
从小，她亦只愿隐匿在自己的阴影之中，神色黯然。
她的母亲依然出入于形形色色的场所之中，衣着高贵华丽。即使已经逐渐苍老，却也掩盖不住她风韵犹存的身姿与容貌。
她给予她的，只有物质与金钱。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灵魂残缺，于是更加孤僻与自卑。
她拒绝去爱或被爱，拒绝任何温度，看不见伤害，却是刻骨的疼痛。
灵魂的缺失往往比肢体的残缺更加可悲。
她是绝望的忠实信徒。即使看到初生的花蕾，也只会迅速想到它们枯萎的残败丑态。那么令人沮丧。
她常去一家叫做“暖”的酒吧。大抵只是因为它的名字，让她寻找到某些从未有过的东西，填补那份残缺，尽管有些虚幻与无力。
每一次去“暖”她只点一种酒，Blood Mary，血腥玛丽。那种鲜红的液体仿佛有种致命的魅惑，令她沦陷，无法自拔。
她总是躲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看着碟片旋动，叫嚣着复杂，伴着迷离的声色流淌，然后看见肮脏的汁液渗出，颓靡。
总有一天，我会被自己的绝望吞噬掉。她忽然沮丧地想到。
她是一朵颓靡的花，还未绽放，就已凋零，残缺地滴着血。

她感到头越来越重，压在纤细的脖颈上快要窒息。是不是记忆越来越多，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可是她不能丢弃，不能忘记，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如果遗失，将永世无法善终。
只能任凭它们一点一点地腐蚀她的身体。
她开始耳鸣，头晕，仿佛所有的隐疾刹那间暴露无遗。
她没有力气再走，消耗得精疲力竭。
也许是上天要我遭遇什么。她决定停留，在这个同样喧嚣的城市。
这座城市与别座大同小异，不过亦是神色麻木的人群与夹杂着金属气息的生活。
看过太多的苍凉病态，她早已学会保持缄默。其实语言大多是苍白无力的，她早已不热爱这项与生俱来的能力。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城市的护城河边，有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她始终喜爱着这种小生灵，它们仿佛带着厚重的神秘感，令人痴迷。那忽明忽灭的灯火似乎预示着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尽管路途未知而遥远，却从不破灭，如阳光般予人希望。
她从未绝望，如同一朵温暖的花，花开不败。

她又独自坐在天台边缘。
夕阳穿过她瘦弱的脊背，与她同生，不分离。背向照射的夕阳使她失去投影，影子好象从高楼上摔了下去，四分五裂，满地都是疮痍的黑色碎片。
她想，也许这也算飞翔。

她开始做梦。
以往精力充沛的她仿佛突然间被抽空，退化得相当虚弱。无数梦魇趁虚而入，混乱且使她感到无限恐慌。她常常在半夜忽然醒来，而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
似乎总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殷红殷红的血逐渐蔓延，直到淹没整个梦境。她在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中窒息，无法动弹，惊魂不定。

她开始想念“暖”，因为那影子的飞翔寂寞得有些发寒。
她想念Blood Mary的味道，非常非常。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夕阳下，试图晾晒潮湿的灵魂。那家名为“暖”的酒吧，让她忽然镇定。

她走进了“暖”。

她走进了“暖”。

她看见一个女子，纯粹而干净，不若从前看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媚俗或工于心计。她的眼睛是湖泊，又仿佛有星光坠落，刺破宁静，折射星辉。涟漪浮凸，似有天使的影子逆光降临，静默，唱颂赞歌。仿若一朵盛大而饱满的花朵。
她突然有了一种归属感，是从未有过的安全与温暖。好象前方突然出现光亮，路途不再黑暗与孤单。
她有些想哭。

她看见了凝视着她的她。
她看见了她荒芜而绝然的眼神，那是一朵华美的花，却因失去水分而凋谢枯萎。她的眉下有若隐若现的泪痣，却看不见一丝眼泪的痕迹。
她忽然间心疼起来。
她想，终于找到她了。如释重负。
她对着她微笑。她的寂寞终于死去。

她让调酒师调了一杯Blood Mary。第一次没有躲在角落，安静地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细细品尝。
她想，她看见她在对她微笑。
童年晦涩的记忆突然倾泻，占据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她终于失声哭泣。
酒吧的嘈杂恰如其分地将她的哭泣隐匿，没有人看见。
除了她。

她看见她突然间哭了起来。
她的双肩不住地颤抖，仿佛多年的委屈与恐慌在一瞬间得以释放。她像一个在马路上与母亲走失的孩子，难过得歇斯底里。
注视着她的哭泣，她的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跌落得四分五裂。
她起身，坐到她的身旁，抱住了她。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曾以为自己无法接受任何温度，可是她的拥抱如夕阳般温暖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会灼伤她。
她在她的温度中，渐渐融化，那些冰冷与黯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碰即碎的脆弱。
她就这样睡着了，在她的怀里，如婴儿般安眠。
她一直抱着她，试图给予她世界上最好的温暖。她知道，除了自己，谁也无法带给她。这是千百年的早已注定，这是宿命。
睡吧。亲爱的，夜。

她就这样抱着她，彻夜不眠。
她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轻叹息：若是可以早些找到她，那该多好。
散落天涯的记忆逐渐恢复，连结成一条长长的完整的线，她被她的萤火虫牵引着，恢复了所有记忆。
她与她，与她们。
其实她一直试图寻找的，只有她。
她们是彼此缺失的灵魂，只有遇见彼此，才能完整。
夜。若有来世，早点遇见。

她从她的怀抱中苏醒。眼角仍残余泪痕，那颗隐隐的泪痣如一颗新鲜的果实，被泪水滋润得光亮。她看着身边的女子，感到安定。
她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阳光，金黄的向日葵花海。它们手挽手地站在阳光下，脸庞上绽放着虔诚的愿望。它们的种子饱满得像要溢出爱来，那所有所有的温暖开的流光溢彩。
她觉得那个场景很熟悉，却找不到关于它的任何记忆。
它是什么。它是什么。

她看见她醒来，便起身离去。
她说，再见，夜。
她想，她们不会再失散，永远不会。
她走到一条莫名的街道上，心中却忽然抽痛，一种浓烈的不祥之感瞬间降临。
而后，是痛，遍及全身。身体，四肢，左心房，右心室，全都协调地痛了起来。
她知道她出事了。

如同许多拙劣的肥皂剧中的女主角一般，刚刚触摸到幸福的棱角，就被诅咒缠身。她只来得及看见一辆呼啸着向她奔来的卡车，便沉沉睡去。
清醒的最后一秒，她没有丝毫恐慌，只是遗憾地想到，恐怕与她无法再见了。
她只是欠她一句再见，便要用生命去履行么。不说再见，便永远无法再见么。
生活真是一场闹剧。

她快步地快步地奔走，心急如焚。
“暖”的外边的街道上，她看见了一片夺目的鲜红，如同许多杯Blood Mary被打翻在地，绚烂得让人恐慌。
围观的人群只看到一个双瞳盈满泪水的女子在焦急地询问，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好象一个弄丢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大片大片的金黄，温暖得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可是她好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周围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不同声音的人的说话声，喧嚣着。
她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好想就这么沉睡下去……

她找到了她。
她在重症监护室中，全身插满各种维系生命的管子。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如同坠落凡间却摔碎翅膀的天使。
她突然觉得，无论如何，她们终究逃不过宿命。
夜。只要你完美，我情愿破碎。

她终于苏醒，在一个阳光盛开的明媚午后。
可是，那种安定的感觉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一点点回忆的温存。
她知道，她离开了，今生今世不得相见。
她又走向了“暖”，那是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地点。
调酒师正准备为她调配她惯饮的Blood Mary，她却虚弱地摇了摇头，只是恍然地坐在遇见她的位置上。
她只是希望，希望再看到那个面容恬静的女子，希望看到那个令她安定的笑容，希望她能从阴影中走出来抱住她，仿佛天崩地裂都不再害怕。
可是，这不过是妄想呢。她难过地想到。
调酒师轻轻递给她一个信封，“有个年纪与你差不多的女孩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都差点忘了，你已经很久没来了……”
后面的话她已经置若罔闻，那封信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慌张地开始阅读，试图寻找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

“夜。亲爱的，夜。
你已经不记得我。那些负载记忆的花朵，早已开到荼蘼，在尘世中泯灭。
那么，让我告诉你吧。我们的故事，最初到最终。
我是昼。我们是双生花阿。
我们的前世是同生的向日葵，无比巨大，我们在土壤中彼此掩埋。无数人在我们的根部瞻仰，试图出没我们内心最耀眼的金黄。我们说过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开到溃殇，你说你就要消失，湮没于这一片金黄。我多么想要拯救你，却发现自己虚弱得无能为力。你说，如果诺言无法实现，那么请让我用死亡终结，让记忆停留在消逝的那一刻，我记得的你便会永远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出生注定与世相悖，我们之中，只有一个可以生存。
九世轮回，斗转星移。我没有饮下失忆的孟婆汤，带着我们的记忆来找你。终于，我看见你眉下的泪痣，知道你便是夜，是那个让昼魂牵梦萦的女子。今世，我必定要让你幸福。
可是夜，我们终还是敌不过宿命，那前世的诅咒蔓延到今世，我们依然无法永世相伴，不再分离。
前世，你为了昼而消亡。那么今世，应当让我用生命为你祝福。
亲爱的，夜。那些灼灼燃烧开放的无以名状的悲裂与悸恫与你无关，所有的伤痛由我独享，你只要好好幸福。
我们是埋葬土底的双生花，不再绽放，不再高贵，花已成灰，却不再分离。永远，永远。
双生花，勿枯萎。夜，你要手握我们的生命坚强下去。
你一定要幸福。
你一定会幸福。
昼念。”

后记：
请、别忘记我们年少时的诺言。
终有一天，它们会全部实现。
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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